其一
骤起长风,万象苍黄,百业飘摇。 望高楼内外,浑然莫辨;长街上下,顿起喧嚣。 百艺成尘,乾坤倒转,欲把人间旧局抛。 凭栏处,看万家灯火,尽入惊涛。
狂潮如此猖骄,引多少英雄逐浪高。 忆蒸机怒吼,百工争渡;电光再起,竟立高标。 挥手乾坤,沧桑过眼,终是人间意气豪。 何须惧,正中流击水,还看今朝。
其二
又起长风,满屏争论,吵了三天。 看千行旧艺,晨间化梦;百年铁律,弹指成烟。 掌上方寸,翻天覆地,大事从来也等闲。 回头看,这千年把戏,何曾新鲜。
千年都过来了,怕什么大潮涌人间。 忆铁轮初吼,百工争渡;电光再起,直上高巅。 任它翻新,随它来去,不过人间换衣衫。 且去也,趁春江水暖,击水争先。
附:毛泽东诗词选
本词气势和意象以毛泽东诗词为底本。以下数首是毛诗中最大气磅礴的代表作,附简要释义。
沁园春·长沙(1925)
独立寒秋,湘江北去,橘子洲头。看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;漫江碧透,百舸争流。鹰击长空,鱼翔浅底,万类霜天竞自由。怅寥廓,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?
携来百侣曾游。忆往昔峥嵘岁月稠。恰同学少年,风华正茂;书生意气,挥斥方遒。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,粪土当年万户侯。曾记否,到中流击水,浪遏飞舟?
秋天站在橘子洲头,看湘江两岸万物蓬勃,发出”谁主沉浮”之问。下阕忆青年时代与同学们的壮志豪情——在江中游泳,激起的浪能挡住行船。“中流击水”的意象后来成为毛诗中行动者精神的标志。
忆秦娥·娄山关(1935.2)
西风烈,长空雁叫霜晨月。霜晨月,马蹄声碎,喇叭声咽。
雄关漫道真如铁,而今迈步从头越。从头越,苍山如海,残阳如血。
长征途中二渡赤水、再夺娄山关后所作。上阕全是声音:西风、雁叫、马蹄、喇叭,写出凌晨行军的肃杀。下阕只有两句判语加两个画面:关再险也能越过;越过之后,苍山如海、残阳如血——壮烈到极致,悲壮与豪迈同时抵达。
念奴娇·昆仑(1935.10)
横空出世,莽昆仑,阅尽人间春色。飞起玉龙三百万,搅得周天寒彻。夏日消溶,江河横溢,人或为鱼鳖。千秋功罪,谁人曾与评说?
而今我谓昆仑,不要这高,不要这多雪。安得倚天抽宝剑,把汝裁为三截?一截遗欧,一截赠美,一截还东国。太平世界,环球同此凉热。
以昆仑山为对话对象,从自然之力写到人间格局。“安得倚天抽宝剑,把汝裁为三截”是全词最奇崛的想象——把昆仑山切成三段分给欧洲、美洲和亚洲,让全球共享太平。气魄之大,在古典诗词中几乎没有先例。
七律·长征(1935.10)
红军不怕远征难,万水千山只等闲。五岭逶迤腾细浪,乌蒙磅礴走泥丸。金沙水拍云崖暖,大渡桥横铁索寒。更喜岷山千里雪,三军过后尽开颜。
长征即将结束时所作。手法极其独特:把五岭山脉写成细浪、乌蒙山写成泥丸——不是缩小困难,是放大气度。金沙江的”暖”和铁索桥的”寒”一字之差,写尽两场战斗的温度。末句”尽开颜”从千钧之重一转为轻,是真正的举重若轻。
清平乐·六盘山(1935.10)
天高云淡,望断南飞雁。不到长城非好汉,屈指行程二万。
六盘山上高峰,红旗漫卷西风。今日长缨在手,何时缚住苍龙?
翻越长征最后一座大山——六盘山时所作。开篇四字”天高云淡”,历尽万难后的开阔扑面而来。“不到长城非好汉”已成为汉语中最常引用的豪言之一。末句以问句收束——长缨已在手,缚龙只是时间问题。全词只有 46 字,是毛诗中最短也最干净的一首。
沁园春·雪(1936.2)
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。望长城内外,惟余莽莽;大河上下,顿失滔滔。山舞银蛇,原驰蜡象,欲与天公试比高。须晴日,看红装素裹,分外妖娆。
江山如此多娇,引无数英雄竞折腰。惜秦皇汉武,略输文采;唐宗宋祖,稍逊风骚。一代天骄,成吉思汗,只识弯弓射大雕。俱往矣,数风流人物,还看今朝。
上阕写北方雪景的苍茫壮阔,下阕纵论千古帝王,落脚在”还看今朝”——真正的英雄人物不在过去,在当下。1945 年重庆谈判期间发表,轰动全国文化界。
七律·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(1949)
钟山风雨起苍黄,百万雄师过大江。虎踞龙盘今胜昔,天翻地覆慨而慷。宜将剩勇追穷寇,不可沽名学霸王。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
渡江战役攻占南京当天所作。前四句写百万大军过江、天翻地覆的历史瞬间。后四句是政治判断:不能像项羽放走刘邦那样心慈手软,应该一鼓作气。末句”人间正道是沧桑”——沧桑巨变才是人间的常态和正道,不是反常。
浪淘沙·北戴河(1954)
大雨落幽燕,白浪滔天,秦皇岛外打鱼船。一片汪洋都不见,知向谁边?
往事越千年,魏武挥鞭,东临碣石有遗篇。萧瑟秋风今又是,换了人间。
暴风雨中的北戴河。上阕写眼前:大雨、白浪、渔船消失在汪洋中。下阕跨越千年:曹操当年也在此处面对同样的秋风大海写下诗篇,而今天,同样的萧瑟秋风之下,人间已经换了。“换了人间”四字极轻极重,是全词的落点。
水调歌头·游泳(1956)
才饮长沙水,又食武昌鱼。万里长江横渡,极目楚天舒。不管风吹浪打,胜似闲庭信步,今日得宽馀。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!
风樯动,龟蛇静,起宏图。一桥飞架南北,天堑变通途。更立西江石壁,截断巫山云雨,高峡出平湖。神女应无恙,当惊世界殊。
三次畅游长江后所作。上阕写在风浪中横渡长江、胜似闲庭信步的从容,引孔子”逝者如斯夫”感叹时间之流。下阕从游泳转向建设蓝图:武汉长江大桥已成,三峡大坝将起。“神女应无恙,当惊世界殊”——连巫山神女都该惊讶人间变化之大。
七律·到韶山(1959)
别梦依稀咒逝川,故园三十二年前。红旗卷起农奴戟,黑手高悬霸主鞭。为有牺牲多壮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。喜看稻菽千重浪,遍地英雄下夕烟。
离开韶山三十二年后重返故乡所作。前四句在梦与现实之间切换,写出三十二年的翻天覆地。“为有牺牲多壮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”是全诗的核心——因为有人愿意牺牲,才换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“敢教日月换新天”后来成为毛诗中引用率最高的单句之一,几乎是每一次变革运动的天然注脚。
满江红·和郭沫若同志(1963)
小小寰球,有几个苍蝇碰壁。嗡嗡叫,几声凄厉,几声抽泣。蚂蚁缘槐夸大国,蚍蜉撼树谈何易。正西风落叶下长安,飞鸣镝。
多少事,从来急;天地转,光阴迫。一万年太久,只争朝夕。四海翻腾云水怒,五洲震荡风雷激。要扫除一切害人虫,全无敌。
中苏论战背景下的回应之作。上阕以极度蔑视的姿态写对手:地球不过”小小寰球”,对手不过”几个苍蝇”。下阕陡然转为紧迫:“一万年太久,只争朝夕”——这八个字后来成为使用频率最高的毛泽东语录之一,写尽了一切变革者的时间焦虑。